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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广美事件”凸显出的两岸娱乐政治化传播的文化阐释

（张京，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100024） 

2006年，一则貌似娱乐实则渗透了很强政治性和文化差异的新闻在内地各大网站迅速传播，笔者在Google上搜索了1,130,000条相关于“孟广美事件”的信息。仅以其中一条的标题——孟广美出言嘲笑内地 点燃网络“红色风暴”——就可嗅出此事件在新闻报道中的政治尖锐味道与传媒制造的眼球效应。

为了还原事件本身，笔者将8月31日台湾中天电视台播出的综艺节目《红色风爆》的节目流程和事件焦点人物孟广美的部分言论场景，和节目中涉及到的敏感言论内容加以整理，而后分析其引发争议的政治、文化症结，并凸现传媒如何制造并渲染当下两岸文化与政治的差异效果，针对传媒利用两岸紧张的气氛而无限制地传播类似舆论的现实而予以批评。

 一、事件回放：

《红色风爆》当期的节目标题为“两岸艺界大不同”，嘉宾除了孟广美，还有在内地有过主持经验、并且将继续在内地开展主持工作的男性艺人小钟、NONO等。

（一）针对当天讨论的话题，节目分别打出了以下专题提示语：

第一条：内地电视台的术语审查非常严格。

第二条：越来越多台湾艺人到大陆发展。

第三条：内地酬劳优渥吸引台湾艺人。

第四条：吴宗宪在大陆吃不开被逼退。

第五条：两岸的幽默截然不同。

（二）在出现第四条提示语之时，节目进入具体比较两岸术语差别的环节。从而出现了事件簿、VCR和专题提示语相结合的方式：

事件簿一：吴宗宪在大陆吃不开，央视“中华情·情艺线上” 被逼退。

VCR1，台湾、大陆艺界术语大不同：“激光”

提示语第六条：大陆称“激光”是什么？！

VCR2，台湾、大陆艺界术语大不同：“追光”

提示语第七条：大陆称“追光”是什么？！

VCR3，台湾、大陆艺界术语大不同：“死机”

VCR4，台湾、大陆艺界术语大不同：“花头”

VCR5，台湾、大陆艺界术语大不同：“护封”

VCR6，台湾、大陆艺界术语大不同：“亮点”

VCR7，台湾、大陆艺界术语大不同：“眼球”

VCR8，台湾、大陆艺界术语大不同：“一次性用品”

 （三）节目从两岸艺界术语的不同转入呈现艺人待遇与演艺文化的差异：

1，撇清大陆艺界未与“黑道”勾结

事件簿二：林志炫遭大陆黑道胁迫演唱（周杰伦、蔡依琳、王力宏、阿杜）：

提示语第八条：台湾艺人在大陆遭黑道胁迫演唱？

孟广美：“内地没有黑道，没有黄，没有妓女”，“要是有黑道，也是‘台流’。”“林志炫是因为演唱会变餐厅秀，是经济公司卖票收钱逼艺人作秀……”

2，强化大陆艺界“对日关系”的敏感性

事件簿三：赵薇被泼粪事件（林志玲戴日本军帽被惨批）

提示语第九条：台湾艺人在大陆行事作风要小心

小钟：有一次过海关，人家问他姓什么，他说姓“青”，“青天白日满地红的青”，对方再问，他又说：“青蛙的青啊”。

孟广美：“民族主义在内地非常重要，也许就是对我们来讲，南京大屠杀是一个历史事件，但是对他们来说日本还没有道歉，日本还没有道歉！钓鱼台也是这个问题。所以就是说你不要去碰触到这个事情。所以中国人跟日本人的这种恩怨情仇其实真的是百年未解永远解不了。所以就说你不要去碰触到这个民族（主义）……”

 提示语第十条：大陆的民族意识较强烈

孟广美：“其实那是因为钓鱼台事件的关系像上海有一些日本料理店被砸、日本东西被砸，你现在拿手机是什么牌子？你拿那相机是什么牌子？用SONY！你这个叛国贼！就是这么……”

 提示语第十一条：赵薇因穿着敏感衣服被泼粪

孟广美：“英国设计师这个东西对他来讲就是一个simple，就是一个东西拿来可以当成设计用。赵薇也没有想太多，设计师给我什么，我就穿上去走秀。逼她公开道歉！她后来道歉了。道歉后她到南京去登台，一登台就泼粪。”

利菁：“这个照片在纽约拍的，为一个杂志的封面。杂志有这么厉害。”

孟广美：“应该说民怨有这么厉害。我要再举一个身受其害的台湾艺人，就是为了民族主义这个问题。因为其实我常常就是帮中央台主持节目。”

利菁：“你赚疯了吧？”

孟广美：“中央台基本上你是没有拿钱的。”“我觉得就说台海两岸的这个关系，真的是已经这样子罢，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就还有那种人家对你好奇啊，或者是对立的那种。现在其实真的都没有了。你如果是七、八年前，我刚刚去的时候，真的适应不良。回家有时候都觉得很委屈，哭。人家没有说你什么，但是人家光是看台湾来的，就是光用眼光就把你杀死。但是现在对他们来讲就是那种没什么那种。应该是去年，记得潘美辰吧？其实潘美辰在内地发展也相当好。她有几首经典的歌曲。她有一次去广州登台，然后她就说中国广州的朋友们你们好，第二天就被封杀了。”

3，强化大陆艺界“对台关系”的敏感性

提示语第十二条：潘美辰在大陆因说错话而被封杀

孟广美：“后来有没有让她上去唱我不知道，就是严重到不准她再演出。就冷冻她。为什么？他觉得说什么叫做中国广州，你搞分裂。因为在中央台的节目里面，像一些台湾来的那些艺人，我们都要讲来自中国台湾的谁，其实你问我为什么，我不理解。但是像我在凤凰的时候就规定，中港台三个字绝对不准讲，你一定要讲两岸三地，不然你就是搞分裂。”

4，强化大陆艺界对舆论的严肃态度

提示语第十三条：大陆内地电视台没有现场直播节目

另一女嘉宾：“内地台里没有所谓的直播，像我们这边的live啊，他们一定要晚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一定要。”

孟广美：“现在最快的据我所知就是所谓的delaylive，六秒钟。错了字可以按掉。”

5，列举大陆艺界在流行消费上与台湾的不同案例

事件簿四：继“超女”之后，上海“加油好男儿”急起直追

众人杂语：好男儿支持多高要看有多少call in，所以传言被“妈妈们”包养；在内地后台很硬才能进电视台，不要看很不起眼的职务，都得罪不起的。上厕所的尴尬经验，何家劲在银川拍戏没有地方上厕所；fans超级热情，追车还哭；有的歌手红一首歌，像《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现在那个歌手还去内地唱，依然很受欢迎……

二、争议焦点：

对于孟广美在该娱乐节目中的言论，网友攻击的重点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认为她嘲笑内地（包括厕所简陋、央视免费主持等）；

其二，认为她对南京大屠杀的历史无知，只将之说成是“一个历史事件”；

其三，对她报料赵薇的军旗装以及潘美辰被封杀等事的态度不满，认为她“亲日反华”。

就其言论是否与以上三点被质疑的“罪状”贴切以及相衬，除了对照其在节目中的原话即可分辨出之外，更重要的是，这些成为焦点和被网络炒热的话题背后有哪些潜文本在发挥着不可言明的作用，倒的确是值得人们认真思考的。而传媒在传播这些言论的过程中，所扮演的工具角色明显大过于舆论调控和公共服务的角色。

（一）转移话题、扣上“政治错误”的帽子

显然，逐一来看，暴露出的问题都“渊源深厚”。比如第一条，认为她嘲笑内地。孟广美发言的背景是有言在先了，那段不堪的上厕所经历是发生在香港回归庆典时的天安门广场上，那时由于活动聚集了上万人，因而上厕所成了一道景观。这是由一个集会或者活动所牵连而出的高效解决人们生理问题的权宜之计罢了，至于这计是好还是不好，与大陆落后不落后根本没有直接的关系。若一些愤怒的批评者认为，这种集体临时厕所的确属于落后，那么也是这群人脑袋之中的概念。要不孟广美没有说，他们怎么能归纳出这种直接划等号的关系来？

（二）个人叙述的非政治敏感性是否构成致罪把柄？

第二条倒有一点复杂——不是判断孟广美是否无视南京大屠杀的态度让人们感到复杂，而是如何在公众空间中表述出个人对历史的感受成了复杂的问题。

在此之前，我们应该自问：是否一定要按照历史课本准确地背出对南京大屠杀的盖棺定论才算是绝对正确和观念无误？是否关于历史事件的评价不能有个人化的、口语化的、截断式的观点表达？笔者认为，这些都是伪问题。因为不按历史课本发言不意味着叛党叛国，逻辑不够谨严的口语并不妨碍一个人对历史要害的切入。也许那些带着激愤情绪的批评主要是针对她的话中没有提到中国人们的受迫害以及日本军国主义的罪恶。但因为没有提到就将她划到对历史无知的圈子里，是否反而暴露出这些激愤者的粗暴和偏激？

（三）艺人与国家意志宣传的“或松或紧”的关系，来自不同的政治文化立场

至于赵薇误穿军旗装被封杀的事，则完全反映了不同政治和文化观念的差异。无论港、澳、台三地如何看待公众人物与国家意识形态的关系，在大陆的话语体系中，艺人作为公众人物，有责任宣传和维护国家意识与公众意志。这种责任体现在不能在其行为言论中出现可能误导公众、可能造成不良影响的任何方面。作为公众人物，她是自己的主人，是其公司的艺人，也是全社会瞩目的“媒介”，她从商业行为来看，可以是自己的经理人，但从与公众社会的交流来看，她必须扮演好教育者和楷模的角色。特别是在政治、外交、文化方面，任何公众人物都体现着国家、社会、个人三位一体的尊严与使命。所以，在大陆的舆论背景来看，赵薇的误穿军旗装引发南京市民的愤慨，并不是受到了毫无理由的疯狂对待，而是有着深厚的市民情绪、国家情感以及个人责任叠加在一起的潜台词。

因此，我们发现孟广美在节目中呈现的是两种话语背景、政治积淀、文化认同的差异，而非强调任何一种是恐怖的、霸权的、毫无理性的独裁存在。至于网友的攻击，也许最根本地可以被归结为对异型文化的排斥与抵触，而非仅仅愤怒于孟广美暴露了两种不同话语体系的表层差异而已。

三、“视觉文本政治化”的文化解码：

一个娱乐节目，受到如此深入地关注并在大众媒介的世界中掀起飓风，这一现象说明了什么？

任何舆论都不是平地起波澜，媒介即信息，信息却可能等于知识、等于利益、等于观念、等于任何存在着的可能性因素的无限传播。而作为娱乐节目的信息文本，不仅被当成了专职营造娱乐的信息渠道，它还被看成了将人们的注意力转向日常生活经验的“信息集散地”，和承载着价值观教化功能的“信息调转台”。同时，它不再只承担节目向公众播出的影像使命，或者只是投入观众视野的一枚枚“信息炸弹”，它还是唤起观者认同感和不同情绪体验的触媒，甚至成为观者自身意志和情感抒发的平台。

在文学和戏剧文本中，一句经典的台词广为人知：“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在大众媒介的视觉文本中，每一个观众，都有自我观看节目的视角，也有看到不同信息和感受的差异。特别是视觉文本的丰富性，使得节目背景可能成为被解读的文本，嘉宾的性别、嘉宾的衣着装扮、嘉宾的表情、彼此言谈的语气、甚至屏幕打出提示信息的方式，都可能成为被文化解读和政治解读的文本。

因而，一些受争议的对象本身在解码争议的过程中渐渐退出关注的视野，而个体的差异和文化政治空气的不同却越来越多地明晰而出。无论任何文本，最终都被逼退到关于体制的层面、意识形态的层面来作拷问，这个日益明显的特征也许说明，人们对于权力的认识和消费，已经超越于对任何具象的文本自身的关注。

警惕的批评者除了需要关注视觉文本被制作的权力指向之外，更需要关注视觉文本被日常化和观念化之后隐蔽权力的指向。虽然这不是视觉文本独有的问题，却是当下时代最为普遍和深切的问题。